连续数天的阴雨终于停了,阳光迅猛地劈下来。整栋大楼挂上一层金色鳞片,意气风发,象一把匕首直刺蓝天。
玛莎是在几楼?27?还是28?老金眯着眼在街对面看了半天,始终想不起答案。
如同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老金绝不放过享受初春的每一缕阳光。他找了借口从公司出来,把自己扔在一个露天咖啡的藤椅上,让阳光缓缓从脚尖游进身体,驱赶出体内最后一丝的潮湿和寒气。
老金选这个地方是有用意的,玛莎办公的大楼就在对面。平日老金和玛莎只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并不经常见面,但在这个下午,冻僵的身体舒缓开来,思维也跟着有些活跃,玛莎的名字如同惊蛰后的小虫子,从老金的心里慢慢爬了出来,探头探脑,带着几分胆怯,又带着几分希望。
出来烤太阳吧,我在你楼下咖啡厅。老金给玛莎发了一条短信。
玛莎从窗户望下去,人车微如蝼蚁,老金就是其中的一个黑点,和其他黑点一样,湮没在一片忙碌的景象中,没有任何的特殊。要把老金找出来,就象是大海捞针。谁会去做这种可怕的事情?玛莎想。辛苦半天,找不到自己的针,或者找到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针,更可能得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针。终归是获而一无所获。
玛莎已经结婚五年了,但象老金这样的朋友还是很多,他们对玛莎都很好。玛莎的老公经常出差不在家,无聊的时候她会从这些人中间约一个出来喝茶吃饭聊天。玛莎不太喜欢和女朋友在一起,她觉得女人之间总是敏感多疑,容易相互妒忌,还爱探听别人的隐私。所以玛莎情愿和男性朋友在一起,他们会宠她,关心他,爱护她。玛莎知道自己的优势,她不算特别漂亮,但拥有足够的女人味道。太漂亮的女人,往往给人距离感,男人会敬而远之,反而象她这样的,在男人眼里,一切都是刚刚好,可以很轻松地感受到她的温柔可人。
开始的时候,大家确实都只是朋友,玛莎也努力地维持着这条界线。但无聊的时间越来越多,玛莎维持得也就越来越辛苦。她知道自己很容易让男人产生好感,但她又实在忍受不了寂寞。已经有人明确地向她表示了爱慕,也有嘴上没说,但心里有了想法的,比如老金。玛莎看得出来。
再不下来,就只有烤月亮了。老金又发来一条短信。
去还是不去?这真是一个问题。
玛莎苦笑。
穿这么少,你不冷吗?老金有些惊讶。
玛莎脱下她的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粉红的薄羊绒背心,两只胳膊光在外面。玛莎没有那种惹火的身材,但她懂得怎样让自己更性感。粉红和自己的肤色很配,在大家都还把自己裹在臃肿的冬装里面的时候,露出的这一点肌肤,会有什么样的效果,玛莎很有信心。果然,周围马上就有目光追了过来。
冷吗?我倒不觉得。要真说冷,只怕心里面还要冷些,玛莎笑着说。说完了又有些后悔,觉得给了老金一个顺竿爬的机会。
老金果然就接上了。
心里冷?不要紧。只要你愿意,我保证一辈子都让你温暖。老金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到。他不想让自己的殷勤显得太露骨了。
玛莎赶紧把话题岔开。力诚百货新到了春装,有一条CHANEL的裙子我非常喜欢,你不来找我的话,我正要去看的。
力诚百货就在玛莎上班的这幢大楼的一楼。老金看着隔街的“力诚百货”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没有作声。玛莎的老公很有钱,她自己的薪水也很高,玛莎的衣服大多都是在力诚里面买的,但那不是老金可以消费的地方。老金三十多岁混了一个科长,说不上发展得是好或者坏,小康是有了,但CHANEL离他还很遥远。看着玛莎一身上下的品牌,老金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有礼物送给你。老金递给玛莎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银光铮亮的小镜子,背面雕刻了一条怪模怪样的鱼,还镶嵌了一颗光润的黑珍珠。
真漂亮!谢谢!
玛莎由衷地说。这面银镜做得精致乖巧,一时间玛莎有些爱不释手。
这是纯银手工的。老金微笑着说。玛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老金有些得意。其实这面镜子是老金一个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本意是要送给老金老婆的。老金一看,就觉得是玛莎喜欢的东西,便大着胆子扣了下来。老金很送给了玛莎几样礼物,差不多都是这种小可爱的玩意儿。这也是老金精明的地方。双方都是有家室的人,虽然关系有那么一点半点的朦胧,但老金绝不会在上面浪费太多的金钱,不值得。不是说老金不想和玛莎发展点什么,以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心态,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就象瞎猫逮耗子,逮着了是我幸,逮不着是我命。
这条鱼真怪,是什么鱼?玛莎问道。
泪鱼。传说它流的眼泪就变成了黑珍珠。老金说得煞有其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以前和玛莎聊天的时候,老金经常引经据典,说得玛莎发愣,没想到所谓的典故九成都是老金灵机一动胡诌的。这也算老金的一个本事。
呵呵,泪鱼么?我可没听说过鱼会流泪。
那是因为鱼的眼泪是看不见的,和它周围的水融在一起了。知道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吗?大海就是鱼的眼泪汇聚而成的。
老金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深沉。他习惯用言语去打动女人,用言语去拨动女人某根敏感的神经。在那根神经颤动的一刻,会闪出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往往就是老金等待已久的。
看不见的眼泪?很好啊。我也要变成一条泪鱼,哭的时候就没人知道了。在大家的眼里,我就永远是个快乐的人。玛莎果然被老金说得有点伤感。
要是你变成泪鱼,请一定通知我。
为什么?你要来捡珍珠么?
错了,你要是泪鱼,你的眼泪一定是钻石。
你就是嘴甜。玛莎瞥了老金一眼,眼波中荡着笑意。
老金的心猛地“砰”了一下,犹如鱼儿跃出了水面。这一次,是他的某根神经被挑动了。
玛莎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杯子边上,让玫瑰花茶冒出的热气滋润着自己的皮肤。她喜欢香氛萦绕的感觉,可以想起许多事,也可以忘记许多事。
冬天的夜晚让玛莎心怀畏惧。她常会在半夜里冻醒,看见身旁的男人依然沉在熟睡中。玛莎会紧紧地抱住这个躯体,像抱住一根温暖的稻草。更多的时候,玛莎转身伸开手臂,却什么也抱不住,连一丝熟悉的气味的都没有。玛莎只有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蜷缩起来,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抓住同样冰凉的脚趾,睁着眼睛期待黎明的来临。
冬天是漫长的,是难熬的,让玛莎浑身战栗,却又无计可施。
还是把外套穿上吧,老金说,太阳快下山了,小心感冒。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冒了。还是经常感冒一下好,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玛莎说,声音里透着娇弱无力的慵懒。
老金有些陶醉,他就是喜欢玛莎这种骨子里渗出来的娇媚。都说女人像水,老金觉得玛莎更像王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地化成了一滩泥。
玛莎打开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的面容。苍白,不带血色,即使在阳光下也没有增加多少生动。眼角的皱纹如落水者,抓住了岸边拼命地要爬上来。玛莎从不用粉的,她习惯让时光从脸上清晰地走过,让一切细微无处躲藏。这种变化带来的痛楚,有一种自虐的快感,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真实,自然,而又凄艳。
老金,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是吗?我不觉得。你可以问问自己的镜子,你是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我当然不是。
你也不用是。就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颠倒众生了。要是再美丽,男人都没有活路了。
老金,你太夸奖我了。颠倒众生?我可担当不起。
没有吗?人证可是很多的。这话说得有几分酸意。玛莎身边的男人不少,关系或近或远,老金是知道的。
玛莎微微叹了口气。男人的心思,她何尝不明白。她从没想过要答应谁,给谁承诺什么,但在老金们的热情中,她总是有些身不由己。玛莎以为自己就是一根羽毛,被男人们接力似地吹向空中,轻飘飘的,不知荡向何处。
我觉得很累,有时候。玛莎说。很多东西都不是我想要的,很多东西又都是我想要的。生活太复杂了,我应付不来的。我只想简单一点,想一个人逃开,远远的,在某个山村静静地过我的日子。
玛莎,两个人不好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分担和关心。以前没有得到的,不见得以后也得不到。一个人做不到的,不见得另一个人也做不到。
谁来做其实并没有分别。
怎么会没有?你又没有试过。老金有些激动。他忍了忍,最后还是大着胆子说,玛莎,你要觉得不幸福,干脆离婚好了。
离婚?玛莎苦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小潘也这么对我说,他还向我求婚了。
小潘是玛莎的同事,比玛莎小两岁,老金见过一两次。小潘长得高大帅气,属于典型的精英白领,无论外形事业,一直都让老金很是嫉妒。
小潘?他怎么说的?老金的语气有些涩涩的。
他说他就要出国了,在走之前有个最后的愿望,就是听到我同意和他在一起。如果我答应,他马上就放弃出国留下来。
那你呢?老金的心被揪紧了。
我怎么好耽误人家的前途。再说,我不适合他的。我这样的人,只会是一种麻烦。
你怎么会是麻烦?你这种麻烦,想找还找不到的。小潘其实也蛮不错的,你尽管考虑一下好了。老金脸上有了笑意。
不用了,我很懒的,不想改变现状。我既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打破现在稳定的关系,去接受另一种未知的可能,太让人劳心了。谁都不是绝对安全的,谁也不能保证永远的幸福。
玛莎半闭着眼睛,看上去有些疲倦。那面小圆镜在她手指间灵巧地翻动着,闪闪发亮。
如果镜子真的有魔力,你真该问问它,谁才是最爱你的人。老金说。
如果真的要问,我情愿问它,谁才是我最爱的人。玛莎说。
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自己就像是站在落英缤纷的溪流中,每一片飞舞的花瓣上都刻了一个男人的名字。自己双手伸向空中,不知道要抓住哪一片,最后只有带走落在胸前的那一瓣。而在她生命中,这一瓣却是早就落下了。
溪水依然寒彻刺骨,但漫天的桃花已不再属于她。
玛莎无从选择,无法选择,也不想选择。即使依旧每夜被冻醒,即使依旧孤枕难眠到天明。她已经学会了当一只蜗牛,用自己小小的薄薄的壳,去隔绝外界所有的不幸。
但这些男人,可爱的男人,热情,体贴,聪明,有趣,在玛莎身边汇集成一个温暖的漩涡,紧紧地吸住她,一旦沉下去很难自拔。玛莎害怕他们的感情,可又期待它发生,就像一个贪心的孩童,两边的口袋里都装满了糖果,却并不真的想吃其中哪一颗。但当下一颗糖果递过来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住。
就让我自私一点好了,我不要他们的炙热,我只要偷偷地窃取一些温暖。玛莎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光线变得模糊。两个人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最后交汇在了一起。
玛莎,我送你回家吧?要不我们一起吃晚饭?老金小心翼翼地问。他知道玛莎的老公最近又出差了,心中抱了希望。
玛莎犹豫了片刻,说饭就不吃了,不如我们去兜兜风。
车子驶向郊外,道路笔直无曲,伸进了远方变幻无穷的云光里。两旁的菜花在残阳下宛如铄金,疏疏繁繁地铺了开去。老金全身贯注地开着车,只盼能一直地开下去,没有终点。
玛莎说老金,就在路边停一停吧。
音乐在空气中来回地穿梭,两人都没有说话。玛莎的身子慢慢地歪下来,把头枕在了老金的肩上。玛莎觉得她和老金之间的距离如肥皂泡被针“噗”地一下挑破了,在这个黄昏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女人总是在某个时候需要一个肩膀,需要一个男人来听她的倾诉,即便这个男人并不是她的丈夫。
老金有些受宠若惊。受了鼓舞,他抬起手臂,手指缓缓地穿过了玛莎的黑发,如瀑的黑发从指间滑落。玛莎闭上眼睛,任由老金抚摸自己的秀发。老金指尖继续移动,轻轻划过玛莎的脸颊,耳垂,又沿着肩膀,手臂,一路往下,最后握住了玛莎的掌心。他感觉玛莎微微有些颤抖,却没有丝毫的挣扎。
玛莎的手指白皙修长,瘦得有些病态。淡青的血管从手背上延伸到手臂,脆弱而又透明。老金感觉到玛莎的血液就从自己的掌中流过,冰凉,无声,不带一丝人间烟火。老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玛莎,心中泛起一阵怜爱。他张开五指,和玛莎的五指交叉,再紧紧扣住。
玛莎,我们做情人好吗?老金的声音近乎梦呓。
玛莎的手抖了一下。情人,玛莎从不敢让这种念头在心中稍久停驻。她害怕这个念头成长起来,就像蜡烛舔上了窗户纸,小小一点火苗会变成天雷地火,让她苦心维持的现状顷刻间灰飞烟灭。
老金,有些游戏是玩不得的。你我都付不起代价。玛莎虚弱的说。
老金用另一只手搂过玛莎的脸,正视着她的眼睛。我没有玩游戏,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一生也好,一次也好。老金的呼吸变得混浊沉重,握着玛莎的手也越来越用力。老金的手掌温暖,两人的掌心之间不知是谁密密地出了一层细汗。
玛莎垂下了眼帘,躲开了老金滚烫的目光,她从老金的目光里看出了欲望。玛莎觉得自己的心正放肆地碎裂开来,几近熔化。她心中站了两个小人,一个正拿了她的惧世,她的道德在构筑防线,另一个却拿了她的寂寞,她的野心当作武器。两边都是她真实的心意,两边又都战斗得很辛苦。
玛莎竭力地咬住嘴唇,沉默不语。
老金没有再追着玛莎讲什么,只是用目光宣泄了自己所有的爱恋。良久,最后叹了口气,松开了紧握玛莎的手,帮玛莎理了理头发,然后点燃了一支烟。
玛莎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老金,我们回去吧。
车开到楼下,玛莎坐起身来,看着老金,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老金心中憋了一句话,想忍住,但还是说了出来。刚才我真的很想吻你,但到底没有勇气。
玛莎嫣然一笑,说其实我也有这个意思,而且我做了。说完,在老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老金。玛莎转身离去的背影轻松而镇定,仿佛一步踏出,就将今日的种种牢牢地留在了身后。
老金回味着那一吻,有些痴迷又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到底代表着好还是坏。是给他的安慰?还是给他的希望?今天以后,他和玛莎的关系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明日的老金还是今日的老金,明日的玛莎只怕再也不是今日的玛莎。老金很是后悔,若当时那一吻是由自己吻了下去,今晚肯定是另外一个结局。老金坐在车里看着玛莎远去,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玛莎躺在浴缸里,让芬芳绵叠的泡沫完全覆盖住自己。长发在水中散开如一团水草,冰凉地触摸着自己的脖颈。玛莎想起了老金的手指,轻巧而温情,在指尖说出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全部爱意。
也许我真的需要一双手。玛莎想。或许是老金的,或许不是老金的,在今天及将来的每一个空寂的夜里,给自己一个拥抱,一些爱抚,一些慰籍。
手机响了,是老金发来的短信。玛莎读了一遍,鼻子就有了一些酸楚。
卡洛丽娜的月色铺在我们旧游地,
当蔷薇开遍了家园的时候,
玛莎,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玛莎在水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让自己的头顶慢慢地被淹没,一种温热随即和另一种温热混合在了一起。
老金你说得对,鱼,真的是可以流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