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梵语意思是“悦意花”,英文名称叫thorn apple(带刺的苹果),又被叫作“天使的小号”。在朱成的工作室外面的庭院内,围合的空间为这些小号提供了一个最佳的演奏场所。那些从叶腋中长出的白色喇叭形花朵,准确地从酉时起,向四周散发出奇妙的香氛。这种混合着莨菪碱以及阿托品的气息,有别于记忆中所有的香味的印象,魅惑,妖娆,令人迷幻。
这是我和曼陀罗的第一次遭遇。而整个在雍家渡的下午,其实就是一段遭遇的时光,出人意表,事先毫无征兆。当我们在建筑工地之间泥泞的道路上迂回时,谁也没有想到在一栋栋即将落成的电梯公寓后面,会突然出现一座晃悠的铁索桥,让我们的视线、触觉、灵魂都同时晕眩。索桥,府河,梧桐,以及雍家渡的一切,相互纠结融合在一起,如同曼陀罗一样,呈现出一种具有迷人基调的生活意象。这种意象和我们在猝不及防之间相遇,令人震撼。雍家渡就这样潜伏在城市西边的角落里,目睹着每一个贸然闯入者的惊讶,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
中国传统哲学中对强弱兴衰的辨证,在此得到了完美的诠释。城市的强势,在它和乡村之间的土地争夺中表露无遗。在城市迅猛地吞噬下,那些在经验中远离我们的世界悄然贴近。不过就如同民间传说一样,当森林中的生物被猎人逼到走投无路时,通常会变幻出最迷人的姿态。因为距离缩短而造成的空间错位感,让普通的雍家渡宛如桃源秘境。在这一轮的贴身肉搏中,朴素的渡口展颜一笑,城市落荒而逃。这很像《易经》中的一个卦象——“亢龙有悔”。
那天下午的最初目的,本来是有关民居专家季富政和雕塑家朱成的一次采访,而雍家渡的出现,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玲珑的渡口,无论规模还是形态,都接近川中俗称的“幺店子”聚落。四川方言中的“幺”,指排行末尾。这种用“幺”来比喻的小店,常出现在行人来往频繁的路上,基本以农业为主,兼营一些食品日杂之类的小生意。几家小店合在一起,便形成了最小的聚落。这种聚落与农村村落的最大区别是,它不再由血缘关系构成,出现了贸易行为,日常的劳动也逐渐脱离农业生产,朝着非体力化的方向发展。历史上,川中场镇不少都是由“幺店子”发展而来,其中包括后来成为县治所在的镇以及各地的中心场镇。另一方面,聚落的形成,通常都是以水路为主轴。人们择水而居的目的,是通过水路将四方的商品货物汇集、交换。作为界河上的渡口,雍家渡具备了形成聚落的必须条件。探寻雍家渡聚落的产生过程,有助于我们对场镇的起源进行更清晰的解读。
横跨府河的雍家渡,顺流右岸为成都市金牛区土桥乡,左岸为郫县安靖乡青杠村,据传在明清时候就是当地热闹的水陆码头。地方志上说,大概在清乾隆年间,渡口上游大约200米处曾建过一座永安桥,但该桥曾多次毁于洪水。在无桥期间,来往的交通依靠木筏过渡,而当时掌管渡口的,就是左岸一户雍姓人家。
如果回放当年的画面,大概可以看到一位雍姓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站立在木筏上,周遭是熟悉的乡邻的脸孔。他拿起长蒿,缓缓地将木筏向对岸推进,中间小心翼翼地绕过从都江堰上游顺江而下的木排。这些随波逐流的粗大原木,是山区人家用来和平原交换生活物资的重要资源。左岸边最大的几间店铺都属于雍家,他们经营着木材中转、日常杂货、茶馆以及食宿等多种生意。
这是我想象中的,作为一个热闹的水陆码头应该具有的场景。但这幅场景我没有看到,朱成也没有看到。和90年代初期,当雕塑家朱成来到此地为他的工作室选址时,雍家渡拥有的,只是两岸的稻田,零星散落的几户村居,一座索桥,和桥头一端的三棵梧桐树。
“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趣味是韦应物喜欢的,也是朱成喜欢的。当年的朱成一心想着远离城市,自我流放,雍家渡无疑是他修建工作室的最佳场所。但这个文艺的面目显然和曾经商业化的中心聚落有着巨大的差异。不过,逝水的年华虽然无法亲睹,但是可以追忆,还可以考证。
朱成在工作室的修建过程中,曾经从地下挖掘出一块“泰山石敢当”的石碑。关于“石敢当”,元代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有明确的记载:“今人家正门适当巷陌桥道之冲,则立一小石将军,或植一小石碑,镌其上曰石敢当,以厌禳之”。凡是自家宅第位处于路冲、水冲时,屋主为求平安,通常会在道路旁或墙上等被称为凶位的地方安置“石敢当”。而所有被人们臆造出来的不安因素,这块石碑对它们的作用相当于“游客止步”。雍家渡出土的“石敢当”,形制大气精美,碑额上还有浅浮雕的虎首。从这块石碑上,可以看出它当年隶属的主人绝非寻常普通的农户人家,它所处的位置更不会是旷达静怡的田野。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块石碑和雍家的关系。
雍家渡的衰落其实始于上世纪2、30年代。同为交通命脉,水陆两线有时候是一对冤家。随着老成灌公路的建成,更多的人员交通和物资运输选择了滚动的车轮。后来上游又开始修堰建闸,这条百年的水运之路终告废弃。这几乎是一种规律和宿命,当公路发达后,河流便不再拥有勃勃的生机,那些远离公路的聚落渐渐消失被人遗忘,曾经花团锦簇的繁华就此幻灭。
相对而言,从水路运输木材的时间坚持得更长久。在封山育林的政策实行之前,从都江堰上游山区砍伐的大树被扎成木排,乘着水路的便捷,一直源源不断地顺着走马河、沱江、府河一路而下,而雍家渡就是沱江尾水并入府河的地界。在洪水的季节,木排对渡口上游的桥梁形成了极大的威胁,最终将其撞毁。直至1981年,政府在渡口新建了一座钢索吊桥,同时也让木筏摆渡成为了历史。遗憾的是,我在当地没有找到雍家后人,对这一变化的过程无法得以更多准确的印证。
同细胞一样,每一个聚落都有它自己的新陈代谢。雍家渡从聚落还原到田野后,随着后索桥时代的来临,它开始了重造聚落的第二次复兴。这次复兴与朱成以及艺术有关。
对于当初四处寻找工作室位置的朱成而言,雍家渡是他梦想的地方。西面,亲水,离市区40分钟自行车程,雍家渡满足了朱成种种苛刻的基本要求。即使当时进出都只能依靠机耕道,朱成仍然立即做出了决定。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寻找雍家渡的过程,让他有一种出生入死的感觉。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雍家渡却以豁然开朗的姿态出现。我完全相信,当朱成第一次面对雍家渡的自然景象时,汇集在他身上的所有关于艺术的触觉全部汹涌而出,锐利地钉入面前的土地,在深处蔓延,泛滥,融为一体,牢不可分。
朱成以一个外来户的身份楔入了雍家渡,在河畔建造了一座三层楼的工作室。与当地所有曾经出现过的民居相比较,这所建筑显然是最为巨大和突兀的,并慢慢开始改变着整个渡口的气场。工作室落成后,首先吸引的是朱成的朋友和客人。参观的核心是朱成的工作室和石刻博物馆,在一片浓缩的文化和艺术中穿越而出之后,最后通常会在河边的露台上对雍家渡再次重新阅读。
从后来渡口的发展轨迹看,工作室成为了雍家渡复兴的母体。随着时间的推移,雍家渡的吸引力一点点向外扩撒。除了朱成的圈子,还有其他更多的人走了进来。围绕着这个母体,衍生出了各种形式和功能的建筑,一个新的聚落逐渐形成。自然,是这个新聚落的最大特点。现在的雍家渡,更多的是搭建建筑。这里聚集了平时所能看到的任何一种棚屋形态,在简陋的皮囊下,却有着极简主义的美,和周边的人文性和谐地混合在一起,无序化中隐含着有序。这些房屋在渡口两岸自然地生长,如同周围浓密的乔木、灌木、芭蕉和杂草。整个渡口则像一个在风中奔跑的少年,恣意而又放肆。雍家渡第二次复兴的过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场镇起源的现代版。
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朱成从容地展示出了大师的气质。他的叙述不仅画面感很强,而且对旁人的情绪有着强烈的影响和推动,让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分享他的感受。沿着他的思绪,雍家渡摇曳在近十几年来的光影里,让蜷缩的容颜缓缓舒展,绽放如一朵莲花。
夜幕下的索桥慵懒地吟唱着,随着两岸过往行人的减少,歌声变得清晰而拖沓,最后飘落在河面。这座城市里的最后的索桥,是雍家渡的地标,也是魅力的代言。我理解的“最后”的含义,是指在它之后永远也不会出现继承者。毕竟它是传统老旧的建筑形态,和当今的城市建设格格不入。整个雍家渡也一样,它的命运可以想象得到。在不远的未来,渡口两岸将呈现出的,定然是如公园般的整洁和美丽。
像雍家渡这样的“幺店子”聚落,作为场镇的起源,是一个原始的数量巨大的空间形态。因为机缘巧合,“幺店子”不可能全部衍变成场镇,正如场镇不可能全部发展成城市。不可能的事情,有时候也意味着不必要。理所应当有一些聚落,把它们交给乡村,比起交给城市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