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好胃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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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学家任新建说,《唐书》里记载的东女国范围就在今天川、滇、藏交汇的雅砻江和大渡河的支流大、小金川一带。走婚制度是女性文化的标志,雅砻江流域当年很可能被这样的婚姻制度所主宰。但绵延的走婚文化带最终与东西向的汉藏大通道――川藏线相遇了,大通道的非走婚文化淹没了走婚文化,只剩下两个孤岛:鲜水河、泸沽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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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为,在泸沽湖,那个母系的国度里,暗藏着许多男人暧昧的笑容和女人心跳的幻想。在现代婚姻制度的约束下,总有一些或狂野或多情的期待在找寻着栖息地。而人类在历史上行走的步伐,在无意间有了快慢先后的变化,正好在这处山边水畔留下了古文明的活遗迹。于是,众人溯流而上,在摩梭人的家园里,为自己的感情和欲望做出了种种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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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一度,泸沽湖又被人称做“男人福”,因为走婚制度,成为世俗中男人梦想的天堂。离泸沽湖越近,走婚二字出现得越频繁,实情是,它已成为荤玩笑的替代词,母系社会的含义,在游客和导游的意识里基本丧失。关于走婚制度,我不敢也不愿妄加评判,更无意去作一次猎奇的探寻。我最想了解的是,在这些纷飞的流言和无端的猜测背后,泸沽湖畔,这块原始的母系氏族领地中,那些自然、真实、常态生活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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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些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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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元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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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人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一个独立的民族,他们被认为是古羌人的后代,曾经作为游牧民族生活在黄河、赐支河、湟河三河之间的青海省一带。为了避开秦国的压迫,部落中一个叫“邛”的部落首领,率领族人部落向西南迁徒,经过漫长的岁月,定居今天的四川西昌东南部及至四川岷江上游、雅砻江流域、大渡河流域。而摩就是这迁徙部落的一支。这些热爱自由的人自称“纳”、“纳若纳姆”或“纳日”,而“摩梭”是他族对“摩梭人”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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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人的母系社会究竟如何保留下来,如今已不可考。只知道这里还留着“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习俗,他们叫“阿肖”婚姻。这种关系,摩梭人称为“肖波吉”,也有人称为“阿注”婚姻,其实阿注是藏语朋友的意思,反而不是十分恰当。这种自由的婚姻制度一直流传下来。
 关于摩梭的男人们,我一直存在着疑问。长久以来,摩梭男人被外界的男人所羡慕,认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理由至少有两点。首先摩梭男人的爱情和婚姻与众不同,没有家务的负担,没有钱财的争议,也没有日夜24小时厮守所造成的厌倦,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显得无比的自由。另一方面,所有家务劳动和农活都由女人承担,对家庭的每个成员她们也都肩负责任,男人在日常生活中处于一种极度轻松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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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类学家里卡多•科勒则为我们描述了另外一种世界。“这里可谓女权运动的天堂。男人的绝对权力在这里不存在,也没有男人对女人进行压迫的空间。母系家庭是最纯洁的家庭关系,因为父亲的角色被放在了次要位置,大部分情况下父亲都是不为人所知的,他们也就因此完全失去了社会地位。”科勒在书中为人们描绘出一幅在西方人眼中视为最稳固和具有活力的社会形态,女人们主宰着一切——家庭、经济、子女教育。在挑选对象上,她们也是自己说了算。没有自主权的男人的一切都要听从女性,劳动所得也要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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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母系社会文明,生活在女性的管辖下,摩梭的男人算不算弱势群体?他们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自主权和社会地位?会不会只是一种从属?从理论上讲,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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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涩的撒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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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草海散发着清新的味道,泸沽湖的水面碧蓝如镜,远处如黛的青山,影影绰绰地隐藏在清晨淡漠的雾里。泸沽湖是由断层陷落而形成的高原湖泊,湖域面积50.3平方公里。水面海拔2690米,湖水平均深度45米,最深处达93米,最大能见度为12米。美国人约瑟夫.洛克曾在他那本《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中用这样深情的话语描写泸沽湖,他说:“深蓝色湖像水晶一样,在长有森林的小山脚下,尤其是在树荫之下水由深蓝变为紫色,湖的周围都是遍布森林的山,山的各边形成深谷,谷里的小溪流入湖里。这里一片安静平和气氛的确太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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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们划船的撒达19岁,是我们的第一个采访对象,双眼皮,长得很漂亮,这个曾经的游牧民族的血统给他们帯来挺拔的身材和硬朗的五官。我夸他长得帅,他居然红了脸,慌忙摆手说,哪里哪里,村里比我帅的人还多。这个才毕业没多久的孩子还保留一份羞涩,问他走婚没时,他的脸更红,摇着头说:“我还年轻呢。”虽然说摩梭男人十三岁要举行成丁礼,郑重其事的表示就已经成年,但默认的习俗是,男子18岁后才能走婚。也许那时候,男人的肉体和精神才真正开始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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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直接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暂时还没有,村里很多年轻的女孩几乎都出去打工了,要春节才回来,到时候再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但撒达并不想出去打工,他说自己喜欢悠闲一点的生活,在泸沽湖边划划船,赚点游客的钱。本地近几年实行退耕还林和保护湿地的政策,停顿了许多相关农活。旅游淡季的时候,他的空闲时间多到让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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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划船时你通常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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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牌了,比如斗地主,挺好玩的。但是我们这里不赌,让村里老人知道了会被指着脊梁骂的。如果其他人家里有修房子之类的大事,也会过去帮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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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绝大多数留在当地的摩梭男人一样,撒达对未来没有清晰的蓝图,他只是希望游客能多些,这样也能多赚些钱,也好找个漂亮一些的姑娘走婚。对撒达来说,这也许是他目前最大的压力和动力。虽然走婚不用送彩礼,但双方的关系明确以后,酒席和女方亲戚家的礼物还是要男方来承担。摩梭人由世代相传的血缘关系而纠结成的家支,非常庞大,即便是烟酒等最简单的采购,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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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和自己父亲的关系,撒达表示很平淡,他说等父亲年纪老了,可能去看望的次数会多一些,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那个男人是属于另外一个家庭的。虽说摩梭人对自己的父亲依然有着尊重和关心的必要,但撒达的成人之路才刚开了头,还缺乏承担责任的意识和准备,也算是一种“少年不识愁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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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闷的格科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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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离开泸沽湖6年格科次尔比撒达要老练和时尚。他穿着红色的外套,头发半长,有点自然卷。他手上戴一串白色牛骨珠子,脖子上还挂着皮绳藏饰。格科今年23岁,到过成都,当过服务员,现在在丽江做导游,恰巧这几天回来看望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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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科的家庭和当地常见的不同,母亲被父亲娶进了家,父母同在一个屋檐下,在泸沽湖是极少的例子。当地儿童从小亲近的男性一般是舅舅,而格科和他的哥哥姐姐显然得到了父亲更多的照顾。也许是受这个影响,格科和他的兄长少了几分对母系大家庭的依恋,先后离开了泸沽湖。格科的大哥因为舞跳得好,很早就去了西昌,现在成都,并娶了妻子。初中毕业后也追随哥哥的脚步离开了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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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系大家庭里,对老人的孝敬和赡养是最大的责任,会受到传统道德和舆论地严格约束。这种传统要求家庭中必须有男性承担起支撑家庭的作用,所以至少有一位男性是不能离开家庭的。格科很幸运,尽管不公平,这份责任落在了他的二哥肩上。当然格科和他的大哥并没有放弃对家庭的责任,一直坚持往家里寄钱。家庭的其他成员对他俩还是十分想念,每逢节日,如果两人没有回来,还会在饭桌上排放两人的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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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科的经历让他增加了不少见识,他平时看《读者》、《青年文摘》,还看过周华山的《无父无夫的国度》,心仪的对象是像张柏芝那样的女孩。对于走婚,格科有些犹豫,他现在接触得最多的,都是同样在外打工的女子,现代的婚姻制度似乎对他更加合适。但放弃走婚也是有风险的,由于涉及到家庭财产的分配,他不能把妻子带回泸沽湖定居,这在当地是不允许的,而且被大家所看不起。这意味着格科必须具有在外地购房安家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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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每一个摩梭青年男女都面临着出去还是留下的选择。而一旦出去后,年轻的女性更容易地受到现代文明的冲击,她们更希望丈夫可以陪在身边,随时关心并疼爱自己。最近几年,离开家乡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子,所以格科们可以选择的令自己满意的走婚机会也越来越少。格科说,尽管老一代的人不喜欢这种变化,但他觉得走婚肯定会消失的,最多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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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格科最大的愿望,是能赚到足够的钱,在外面买套房子,组成个小家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格科承认,像他这一辈的摩梭青年男子,是最矛盾的一代,他们接受的教育和个人经历让他们有了更多的选择。只是选择往往是痛苦的,留在家乡总觉得心有不甘,而完全放弃传统意味着要冒很大的风险。在摩梭特殊的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的夹缝中生存,总归有些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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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村长李直之


博树村的村长李直芝,在当地算得上是传奇人物。一米八几的身高和英俊的外貌,无论对于本地女子还是到此的都市女性来说,都有着极大的杀伤力。虽然他本人没有承认,但关于女性游客仰慕并追求他的传闻一直没有断过,甚至传到了县里。
李直之现在和姨妈住在一起,他自己的母亲则和弟弟住在一起,对于多人口的摩梭大家庭,这种情形很常见。我试图从李直之的外祖母开始,为他的家庭做一份分支表,但最后放弃了,那个庞大复杂的树状结构实在让人头疼而失去耐心。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个大家庭的内部最高的管理权,现在属于李直之的母亲。
我个人认为,这份管理权,就是摩梭母系部落女权代表的最后象征。
以前的传闻,女儿国的男人很幸福,他们一生就是划船跳舞唱歌喝酒,然后半夜去走婚。这种判断和真实的情况出入很大。在日常生活中,虽然洗衣、做饭、带孩子、养牛喂猪等家务和农活由女人来干,但上山伐木、下田耕作、造房子和起猪圈这类体力重活仍然均由男人承担。同时,还有不少摩梭男人选择了外出打工、做生意等,争取为家庭带来更多的收入。和中国其他的农村相比,这种分工并没有太大差别。
李直之说,虽然是摩梭人是母系社会,但衡量一个男人是否能干的标准还是在于他能给家庭带来多少的收入。从经济活动的角度看,像李直之这类的男人毅然站到了前台,起到了主流的作用。按照传统方式生活的闲散男人不是没有,但越来越被人们所排斥。
在这一点上,李直之很自豪。他现在正在修建着一栋两层楼的家庭旅馆,每个房间都带有独立卫生间,这在泸沽湖当地算得上是非常好的标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停在他家外面的面包车也是属于他的。毫无疑问,这个家庭的一切成就应该归功于李直之的贡献,至少是在他带领下完成的。对于子女,李直之也尽到了最大的责任。按照摩梭习俗,自己的孩子由女方抚养,而姐妹们的孩子才会轮到自己(舅舅)出力。但因为有这个经济能力,李直之对两边的子女的抚养都出了不少力。带着双方7、8个孩子到县城逛街,对李直之来说曾经是常事。
当然,摩梭大家庭的一家之主仍然还是长辈的女性,她掌管着家庭财产的分配权力。能干如李直之,他的收入还是交给了母亲,由母亲安排怎样使用。李直之说自己是没有留私房钱的,如果有需要,他会在母亲处领取,当然母亲也不会不给。
而像村长这种公职却往往是由男性来承担。作为村长,李直之负责安排整个村子的旅游收入。晚会、划船、骑马等旅游项目,一般都是由李直之指派各家各户的人轮流或集体参加,收入在李直之那里汇总后,再按照每个家庭实际的出力情况分配。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痕迹,在这里特别明显,感觉上母系的管理权和分配权被牢牢地限制在了家庭内部。也许走婚制度相对可以独立地存在很长时间,但因为和外界经济的融合,而带来的权力变化,摩梭人却很难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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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向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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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篝火晚会结束后,女人们很快就消失了,全都回了家,而男人却三五一群或站或蹲在抽烟或喝啤酒。他们多数在打手机,显然是在落实今夜的歇宿处。渐渐的各自走开了,留下的人明显无着落。以前走婚要依规矩带上刀子、骨头和绳子,有了手机后,完全不用那么复杂。
早晨起来正刷牙,看见有个年轻后生进厨房拿了馒头蹲在台阶上大口地吃。看样子 才从女方家走婚回来,好像走了很远的路,鞋帮和裤脚湿湿的还沾有草粒。年轻人不歇嘴地连吃三个馒头,神态甚是自满。
无论是像科勒一样的女权主义者,还是性解放主义者,都把泸沽湖畔的摩梭人社会当作是最理想社会加以赞颂,认为那是最平等最自由,没有任何压迫存在的社会。其实完全的母系社会绝对不会是完美的世界。如果男人没有任何权利,自然也不可能承担任何责任。对男性来说,劳动在这里仅仅是应女性要求而做的一件求偶附属行为。没有独立的财产权,男人任何持久的、有计划的劳动行为都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女性也失去了一项自由:转移责任,做幸福小女人的自由。所以女人也不会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因为她们要独自面对自然的风雨,肩挑生活的重担。
所以现实中摩梭男女的地位越来越趋向平衡。包括那些受到冷落的摩梭父亲们,在转换为舅舅的身份后,同样找回了作为男性长辈权力和尊严。在我们调查的几十位摩梭男性中,最小的十三岁,最老的60岁,谈及自己在家庭里的地位和作用时,大部分都表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主要的经济来源,一般大事都要经过自己的同意,甚至还有人表示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这些回答不管是实情还是出于自尊而夸大,至少代表了摩梭男人心中真实的意愿。随着经济的发展,他们还将进一步走向强势。
有人也许会担心,摩梭人的母系社会到底还能存在多久?其实大可不必,至少他们当前的生活是自然而快乐。就像国外一句古老的谚语:“今日的忧愁今日完毕,那些野地里百合,不种也不收,只是所罗门王最繁华时,也不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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