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与水保持着天生的联系。在我们熟悉的许多场景和片断里，女人和水总是紧紧地互相纠葛，自然，亲密无间。这种纠葛在张弛之间往往具有一种魔力，犹如一片潮湿的沼泽，将男人的青春、热血以及梦想，都深深地陷了进去。
惠安崇武镇的海边，白色的泡沫在沙滩上蜿蜒地爬行着，在破裂中短促地歌唱。几个惠安女子在海边忙碌地收拾渔网，黄漆的斗笠相互交错，承载着热辣的阳光。这些竹子编成的半笠有着长长的带子，沿着女人脸上花头巾的边缘交汇在颚尖后，又乖顺地挂在了笠下的红绒丝环中。海边的惠安女子是空中飘落的羽毛，灵动而又静默，凭海临风，不过是她们这个下午的几次深呼吸。
我游荡在崇武古城的街头，像惠安女们一样赤着脚，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路面的粗砺。街上的惠安女人们在视线中出现又消失，角色虽然不定，剧情却始终如一。我喜欢她们的服饰，上身短狭紧促的斜襟“截衫”，下身宽大摇曳的黑色裤筒，中间露出优美的肚脐。这些活色生香旁若无人地在崇武的街头流动，被各地善意或庸俗的游客们当作了风景。遗憾的是，我永远无法清楚地看到这些女子的面容。那些鲜艳的小朵花巾捂住了她们的双颊和下颌，使得她们的五官总是在我面前稍纵即逝，印象里只有一些或明或暗的轮廓，还有她们头顶的刘海和别着的梳子。我总是努力地幻想着一个场景：看她拿起一条白底上缀着蓝色小花的头巾，优雅地折成三角形，再慢慢地包系在头上，然后定格。
古城通常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让人感觉到它一直在行走，悄然，缓慢。这种行走将时间断裂成两条平行的轨道，我在今生倘徉，惠安女们在前世漫步，我们隔着历史用眼神小心地接触，用微笑回答微笑，用惊疑回答惊疑。
崇武一带的男子多出外谋生或出海打渔，惠安女在里外的忙碌中，让自己变成了一种偶像。书上说：“惠安女由于善良勤勉，吃苦耐劳，在国人的心目中几乎成了‘勤劳’的代名词。”在崇武的周边，在山霞、净峰、小岞等乡镇，这些美丽的地名下同样生活着美丽的惠安女子，也同样背负着“勤劳”、“贤慧”的金字招牌。
然而我以为，某个地域的女子若是因为“勤劳”而著名，实在非她们的幸事。中国的传统文化中确实包含着某些怪异的力量，把光荣化为一条鞭子，疏密有间地落在女人的脊梁上，让她们挣扎、喘息，却又无法逃避。男人心中幸福的理想，往往会以女人的辛酸作为代价。这种辛酸难以言表，却又能虚幻成一种巨大的魅力，让男人梦寐以求，让女人乐此不疲。
并非我妄言，在历史的惊鸿一瞥中，哪怕在一些支离零星的细节上，我们都可以轻易地找到女人们所承受的苦难。据传，惠安女是古代百越族的后裔，她们头上的蝴蝶型头饰物，类似古百越族的族徽或图腾。在这个偏僻的角落的女子，她们身上居然还保留着史前时期母系社会的痕迹。惠安女们手臂上所戴的银镯和腰间佩带的银链，这些在外人眼中精美的服饰，实际就是母系社会解体时，女人被男子所锁铐的象征。
而惠安奇特的婚俗更是惠安女子肩负巨大责任的见证。按照当地习俗，惠女出嫁三天后就要回到娘家去住，只有过年过节及农尽快时才到夫家住一两天，直到怀孕后方可长住夫家，所以在娘家住上七八年是常见的。简单的家庭生活的权利，居然也要依靠生育来争取。女人的母性在这个瞬间，彻底地被改造成为一具机器。
历史有它自己的轨迹，也一直不停修复着期间的过失和谬误，原本不须我们在旁边鸹噪。只是在阅读很多被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时，我更愿意去探寻下面的真实。就如同惠安女子，我不想去改变她们的生活和传统，我能改变的，只能是自己的视角。有时候，成为风景并不是幸福，传奇更可能是一种痛楚。